阿兰布拉：一天太短
西班牙人，大家常常这么说。其实哪有什么西班牙人，从血统上讲的话。非洲人来了伊比利亚半岛，犹太人来了伊比利亚半岛，阿拉伯人在这里最辉煌，统治了安达露西亚八百年。因为没有正宗，血统早就不是问题，融合了又融合， N 分之一后又 N 分之一，恐怕谁也说不清自己倒底是什么人种的后代——一代一代记家谱，终于到某一代的时候，祖先的成分复杂得记不下来，给儿子讲着讲着自己都乱了套，索性从此把这东西丢掉，谈到祖父曾祖父就好，血统不要紧，还是讲讲他的打猎故事或者航海事迹吧。这大概就是西班牙人格外漂亮的原因——世界混血儿的精华浓缩版。


除了混血美女，阿拉伯人在这里面的贡献也随处可见，最压倒性的例子，就是阿兰布拉皇宫吧，来格拉那达的人，没有人会不去看看它，不去的话，就算没来过格拉那达。


顺着城东北方的撒比卡山，沿流水小路在早晨八点爬到阿兰布拉的入口大厅，排进来自世界各地的购票人群，嗒地一声剪下票根，一千零一夜的神话，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。


阿兰布拉九世纪开始兴建，但其中最美丽的部分那撒列斯宫，是十四世纪的两个阿拉伯国王的功劳，正是为了看它，前几天，我才从戈多华过格拉那达而不入（ GORDOVA ），避开那撒列斯关闭的日子，先去看湛蓝的地中海。


等待是值得的。用言语形容阿兰布拉总会缺点什么，只有亲自去看，还要呆上一整天，才能算是从它的美中分得了一杯羹。空气，蓝天，庭园，泼金一样的阳光，这些融进细腻华丽的外部造型，蓝红灰白等基本色染成、显得低调的那撒列斯，每个角落都有出奇不意的设计，朴拙生动的刀功，那些石膏质的室壁上，东方的阿拉伯文字和植物图案，在阳光和阴影，格窗与喷泉中卷曲伸展，而小部分后来在修复时补上去的仿制手工，则一眼就被认出——总有一种呆板和机械的味道在里面，补上去的树叶，不是活的。


最喜欢的当然是著名的两姐妹宫，里面的钟乳石状吊顶让它成为整个皇宫里最美丽的房间，据传当时的阿拉伯皇帝又爱上了爱妃的妹妹，于是为姐妹俩修了这个梦幻之屋，变成景点的现在，除了房子以外室内的一切已荡然无存，但是透过高高的菱形花格大窗，投下细细的一地阴影，低头间，仿佛抬头就可见六百年前活生生的一天，香艳，慵懒而悠闲。


花园和庭园是除房间外，阿兰布拉另外一种精彩的美，一直认为东方人更懂得天地人和的生存方式，这在中东的建筑与室外布局里也体现出来，只要看一看那些精致得自然的平地池塘，小株花束，珍珠一样的喷泉和如同伸向童话深处的拱形丝柏队伍，你就会对整个欧洲基督徒搞的那些骑大马或脚踩狮子的园林设计，再看不上眼。


花园隔着一段中国田园味道的花圃，与那撒列斯皇宫相对，朝向夕阳的长条椅上，坐卧着沉默不语的游人，有的靠在爱人的肩上，一起看着黄昏里的童话堡垒，有的干脆打一个小盹儿，让脸被暖阳摸着，让泉水的哗啦叮咚，变成自己的催眠曲。


我选了一张有花树伸上来的椅子，翻出包里早上卷好的长条三明治，咕咚喝下一口水，咬下一大块酸黄瓜青红椒和吞拿鱼，咽下，幸福地叹一口气，对面的阿撒列斯，正和我的睫毛一样，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天光。


下午五点，在一千零一夜童话之外加上第一千零二个黄昏，是记忆中最美妙的一顿“野餐”。


阿尔巴辛：真正的格拉那达
格拉那达是阿拉伯人的城市，而当初的阿拉伯人，都住在阿兰布拉脚下的阿尔巴辛区，从这种意义上说，阿尔巴辛才是真正的格拉那达吧。似乎是为了让臣民们有朝圣的心情，自阿尔巴辛到阿兰布拉的方向，是爬山的感觉，站在皇宫往下看，哪一个庭院种了几棵树都清清楚楚。几百年过去，在那些弯曲错综的居民区小街中，还藏着残存的阿拉伯生活：不光是清真寺原址，不光是每天免费开放的阿拉伯浴室，也不光是聚集了各种阿拉伯风格小店、茶室的几条商业街，还有那些挂着手绘门牌的、著名的私人花式庭院“ CARMENES ”，晾在阳台上的阿拉伯图案床单、从窗户溜出来的阿拉伯音乐，石砌的迷宫一样的台阶转角，常常蹲着一条毛脏脏的小狗，或是一个衣衫随意的安达露西亚人，和其他区的居民相比，阿尔巴辛的人们恐怕是更为平民化、更懒散、更不讲究的一群。虽然这里现在的居民，更多是从摩洛哥来做生意的外族人，但阿拉伯的味道，也正是靠这些外人才维持下来，真正的格拉那达中产阶级，是不屑住在这村子一样高高低低，狭长密集的地方的。


从阿尔巴辛的制高点“圣尼古拉斯瞭望塔”（ MIRADOR SAN NICOLAS ），可以在正午的阳光下尽揽这个已经成为世界遗产的街区，那些穿过庭院与狗群，栅栏与植物的步行，常常会因为阳光的作用力，唤起人一种回到幼年的记忆——那时候我们还住在村里，离自然很近，无所事事的童年，手拍着连续的栅栏，在家人都午睡的时候漫无目的地在村中闲逛。城市里，哪怕是在安达路西亚的城市里，已经很难再找到像阿尔巴辛这样，令人有时光倒流，朴素而破旧感的地方了——基督教的一切，哪怕旧了也会有一种威严和正而八经，不像中东人来得这么亲切随便。


过去已经远了，从塔上一回头，就可以看见对面已经装修一新，尚未开张的弗拉门哥表演场，红红绿绿，浓烈的色彩就是一种召揽，原来属于平民们的，平静平常的过往生活，如今只不过是这个城市招揽游客的一大资本而已——实际上。在弗拉门哥舞成了游客专场的时候，阿尔巴辛，也许有一天也会渐渐地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阿拉伯空壳吧。


幸运的是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，我和它见了面。


吉普赛人：不要来我的家园探险

过了阿尔巴辛，眼见着就到爬到这越来越高的城区的最高处，谁会不往上呢？于是就离开阿拉伯人，来到了吉普赛人的家园。准确地说，是接近了。


吉普塞人在西班牙有着不大好的名声，在马德里被吉普塞人骗了钱财的游客不在少数，我的朋友就是其中一个，这次在格拉那达，终于摸到了他们的老巢，心里有一种探险的兴奋。阿尔巴辛的房子们渐渐消失了，只有植物和山路，然后路边开始出现了被废弃的洞穴，里面填满了垃圾，这里曾是某家吉普赛人住过的地方。如果你不相信，再接着往前走，那些还在住人的洞就会出连排出现在对面的山腰了。它们看起来比中国西北的窑洞还要简陋和低矮得多，门口挂着塑料编织袋做门，放着狗，摆着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旧桌子，中午的餐具还没洗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坐在一把破椅子里，迎着你的眼神，回你一个冷漠和凶恶。怀抱哇哇大哭婴儿的女人也抬起头来，眼神一样凶恶。这是一道无声的逐客令：你们这些穿着光鲜，一脸同情惊讶和好奇的游客，不要来我家探险，放下你们的相机，赶快离开这里。那些眼神和那些残破的家具一样，令所有经过的人有一种惭愧和压力，没有人好意思举起相机，在繁华的大城格拉那达，在中等发达国家西班牙，吉普赛人用他们的落破和贫穷，获得了一种遗世独立的资格——谁也不要管我，谁也不要惹我。在吉普赛洞穴区的山顶上，写着这样的西文警告：此地是抢劫罪案高发地，请游客不要久留。


不要久留，这里是我们的地盘。下山的时候，我们个个是惶惶然的，不是怕被抢，而是一种闯入别人家园的入侵内疚。是啊，我们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？来到这里，无非是猎奇的，无非是想看看，他们是怎么个穷法的。这即便不是全部目的，至少是目的之一。

吉普赛人知道这个，所以他们恨你。

他们是欧洲最后最有团体传统和文化传承的，最传奇的无产阶级。